第一百五十五章 沙尘暴 (第2/2页)
所有人都精疲力竭。三天没洗澡,没睡好觉,吃的是仓库里的干粮,喝的是储水罐里的存水。有人嗓子哑了,有人眼睛发炎,马矿长养的鸡被风沙吓死了两只。
晚上十点,林雪薇从厂区的小厨房走出来,端着一碗东西,走到炜杰面前。
“吃。”
炜杰抬起头。碗里是泡面,加了一个荷包蛋,还有几根咸菜。不是什么好东西,但在这种环境下,已经是奢侈品。三天来,他吃了六顿压缩饼干,嘴里的溃疡疼得钻心。
“你哪来的蛋?”
“马矿长养的鸡。就剩三个蛋了,这是最后一个。”
炜杰接过碗。筷子是两根削尖的树枝,用纱布缠了握把。他夹起蛋,咬了一口。蛋黄是溏心的,温热的液体滑进喉咙,带着一股久违的鲜味。
他低下头,继续吃。吃着吃着,眼眶突然红了。
不是因为面好吃。是因为有人记得他没吃饭。
前世,他一个人住在三十七层的公寓里,秘书会按时送餐,但从来没有人问他”饿不饿”。重生后的这些年,他习惯了独来独往,习惯了把所有事情扛在肩上。赵强会跟着他冲锋陷阵,陈婉清会帮他算清每一笔账,但从来没有人,在他连续工作了几十个小时后,给他煮一碗面。
他低着头,不想让林雪薇看见他的眼睛。但他的肩膀在发抖,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,咽不下去,吐不出来。
林雪薇没有说话。她在他旁边坐下,看着厂房外逐渐减弱的风沙。
“我第一次来西北,是大学毕业那年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跟导师来做地质普查,在戈壁滩上待了两个月。那时候条件比现在还差,没有手机,没有网络,每周只有一次补给车。”
“怎么熬过来的?”
“导师说了一句话,我一直记着。”她顿了顿,“他说:人在最苦的时候,不是想放弃的时候,是想家的时候。”
炜杰没有说话。他想起了那个小院子,母亲每到冬天,她会煮一碗红糖姜汤,看着他喝完。
沙尘暴过后的第二天,手机信号恢复。陈婉清的电话打了进来。
“炜杰,出事了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国家出台了一个新的矿业安全法规。比原计划提前了两个月。”
炜杰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。前世,这个法规是在三个月后才出台的。他原本还有三个月的时间来准备,现在只剩一个月。
“新法规有什么要求?”
“所有矿山必须在三十天内完成安全评估,不达标的强制停产整改。”陈婉清顿了顿,“我们的矿山,如果按照旧标准,勉强能过。但按照新标准——”
“过不了?”
“过不了。”
炜杰闭上眼睛。这就是蝴蝶效应。他重生了,改变了很多事情,有些事情也因此改变了。前世这个法规三个月后才出台,是因为当时的矿业部部长没有提前退休。但这一世,因为某个领导人的变动,新部长提前上任,法规也随之提前。
他的先知不是万能的。框架性的记忆是对的,行业走向、政策方向都没错,但具体的时间节点会变。他以为的安全边际,有时候会出现误差。
“怎么办?”陈婉清问。
“两条路。”炜杰说,“要么在三十天内按新标准完成整改,这需要追加至少五百万投资。要么——”
“要么什么?”
“要么我们利用这三十天,把矿山的评估标准从B类升到A类。A类矿山适用旧标准过渡条款,不受新法规直接影响。”
“但A类评估需要——”
“需要地质勘探院出具A级安全认证。”炜杰说,“而地质勘探院的院长,是林雪薇的导师。”
陈婉清沉默了几秒钟。
“你是说,让林雪薇去找她导师?”
“不是让。”炜杰说,“是她自己去。这是她的事,也是她的人情。我开不了口。”
他放下电话,看向窗外。戈壁滩上的沙尘暴已经停了,天空蓝得刺眼,像是被洗过一样。但地面上覆盖了一层厚厚的沙尘,像是一层黄色的殓布,掩埋了所有车辙和脚印。
林雪薇站在厂房门口,手里拿着手机。她刚刚打完一个电话,是打给地质勘探院院长的。
“导师说,A类评估可以走,但需要他本人来矿区实地考察。”她说,“而他下个月要去国外参加一个学术会议,时间只有——”
“只有多久?”
“七天。”林雪薇的声音很平静,“七天内,他必须完成实地考察并出具报告。否则就要等三个月后。”
七天后,林正廷的第二期两千万是否到账,取决于半年内三处矿山的改造进度。而现在,第一道关隘就是:七天内拿到A类安全认证。
时间再次被压缩。不是十五天,不是三十天,是七天。
炜杰站在矿区空地上,看着远处的戈壁。风还在吹,沙尘还在飘,远处的山脊若隐若现。他的后背还在隐隐作痛,衣服上的沙尘已经拍不干净了。
苏瑾以为安全检查能拖住他。沙尘暴以为能打乱他的节奏。新法规以为能逼他追加投资。
它们都错了。
但七天,是一个真正的死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