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8章 洪武二十五年·冬 (第2/2页)
"你爹让你来的?"
朱标也不客气,自己拖了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,接过春桃递来的热茶暖了暖手:"大伯怎么知道的?"
"你没事不会往我这儿跑,你爹没事不会让你往我这儿跑。"
林昭把话本合上,放在旁边的矮几上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"说吧,你爹又出什么幺蛾子了?"
朱标把昨天在乾清宫的对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,包括朱元璋说自己"老了"的那句话,包括关于三个弟弟的叮嘱,也包括那句"替朕跟他说声谢谢"。
林昭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花厅里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,还有窗外雪水滴落的声响。
"你爹这个人,一辈子没跟人说过软话。"
林昭终于开口,声音很平,"他能让你来说这句'谢谢',说明他是真的觉得日子差不多了。不过他应该还能在活几年!"
朱标的心猛地揪了一下,却没说话。
"那三件事,你爹交代得对。"
林昭端起茶碗喝了一口,慢悠悠地说,"棣儿那头,你不能硬压。那孩子有股子闯劲,你越压他越要往前冲。你得给他找事做——他不是喜欢打仗吗?让他往西边打,打那些觊觎咱们航路的番邦。让他在外面折腾,总比在朝堂上折腾好。"
朱标点了点头。
"樉儿和棡儿那边,你得给他们名分。"
林昭继续说,"他们现在占着港口,管着商路,可名不正言不顺。你得给他们一个正式的名头——什么'南洋都护府'、'西洋宣慰使',叫什么都行。有了名分,他们就知道自己的位置在哪儿,不会胡思乱想。"
"儿臣明白了。"
"朝堂上那两拨人吵架的事,更简单。"
林昭放下茶碗,看着朱标,"你爹当年为什么能压住李善长和胡惟庸?因为他手里有刀,有兵,有粮。你现在手里有什么?"
朱标想了想,说:"海贸的银子,水师的船,还有三个能打的弟弟。"
"那你怕什么?"
林昭挑了挑眉,"海贸派要往西扩,你让他们扩,但水师得攥在你手里。守旧派要守祖制,你让他们守,但祖制也得由你来改。两边都要用,两边都要压。你用海贸派的银子养水师,用水师压住守旧派的嘴。谁闹得凶了,你让棣儿的船队去他家门口巡一圈,你看他还闹不闹。不过你也要培养自己的武将,南玉在倭国几十年了,也该弄回来了!在换个地方磨几年,你用着应该就顺手了!"
朱标听着听着,忽然笑了。这笑容跟朱元璋当年在林府听林昭训话时的笑容,几乎一模一样——带着几分被点醒的豁然,几分被看透的无奈。
"大伯,您这法子,跟当年教我爹的一模一样。"
"法子不怕旧,管用就行。"
林昭摆了摆手,重新拿起那本话本,翻到折着的那一页,"你爹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。他现在把摊子交给你了,你自己琢磨着办就行。真出了什么岔子,还有我在这儿给你兜着。"
朱标站起身,整了整衣冠,对着林昭深深一揖。他什么都没说,但这个揖,比千言万语都沉。
林昭没抬头,只朝他摆了摆手:"行了行了,别学你爹那套虚的。赶紧回去干活吧,别在这儿耽误我看话本。"
朱标笑着退出了花厅。
雪又下了起来,细细密密的,落在他的肩头。他没有坐轿子,就那么踩着积雪,一步一步往回走。巷口卖炊饼的老张正在收摊,看见他走过来,连忙躬身行礼。
朱标朝他点了点头,继续往前走。走出巷口的时候,他回头望了一眼林府的方向。朱漆大门在雪光里格外醒目,门楣上那块"养国公府"的匾额,是当年他亲手写的。
他转过身,大步朝皇宫走去。
洪武二十六年春,应天城外校场。
三千水师精锐列着整齐的方阵,甲胄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银光。校场中央的高台上,朱标一身玄色朝服,面前摊着一卷明黄圣旨。
台下站着许多人。朱棣一身戎装站在最前排,腰悬佩刀,脊背挺得笔直。他身后是数百名勋贵子弟,个个摩拳擦掌。再往后,是户部、兵部、工部的官员,手里捧着厚厚的卷宗。
朱标展开圣旨,声音沉稳有力:
"奉天承运皇帝,诏曰:南洋诸岛、西洋各邦,皆我大明藩属。今设南洋都护府于满剌加,统辖南洋诸港商路;设西洋宣慰使司于古里,节制西洋诸国通商事宜。皇二子朱樉,领南洋都护;皇三子朱棡,领西洋宣慰使。皇四子朱棣,领水师提督衔,率舰队巡海西洋,护我商路,宣我威仪。钦此!"
朱棣上前一步,单膝跪地,声如洪钟:"儿臣领旨!"
他身后的人群里,汤和抱着胳膊站在远处,看着这一幕,低声对旁边的常升说:"你看着吧,这小子一出去,少说得打三仗才肯回来。"
常升嘿嘿一笑:"那不正好?咱们那些货,正好跟着他后面走,他打下来的港口,咱们做生意。这叫一文一武,相得益彰。"
汤和摇了摇头,没说话。他的目光越过人群,落在城楼方向。
城楼上,朱元璋坐在轮椅上,膝盖上盖着厚厚的绒毯。他远远望着校场上那一片黑压压的人影,望着朱棣接过圣旨时的挺拔身影,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。
赵石头站在他身后,轻声道:"陛下,风大,该回去了。"
朱元璋没有动。他望着远处,望着那面在晨风中猎猎作响的大明龙旗,低声说了一句:"标儿办得不错。比他爹当年强。"
赵石头没有接话,只是把一件大氅轻轻披在了他的肩上。
校场上,朱棣已经站起身,他转头望向城楼的方向,远远地抱了抱拳。
然后他转过身,大步走向等候在旁的战马。翻身上马,缰绳一抖,战马长嘶一声,朝着出城的方向疾驰而去。
三千水师紧随其后,马蹄踏过校场的黄土,扬起漫天烟尘。
朱标站在高台上,目送着那支队伍消失在官道尽头。他站了很久,直到烟尘散尽,才转身走下高台。
他看见城楼上的父亲,正被赵石头推着缓缓离开。明黄色的车驾在晨光里渐渐远去,消失在宫墙深处。
朱标收回目光,深深吸了一口气,朝着皇宫的方向走去。
刚拐过街口,迎面撞见朱文正。一只眼眶青紫,腰带歪到一边。
两人同时站住。
朱文正咧嘴想笑,扯到伤处,嘶了一声。
朱标看着他那只熊猫眼,嘴角动了一下,没说出话。两个人站在长街中间,就这样隔着一丈远,互相对望了一会儿,同时苦笑了一下。
朱文正拱了拱手,也没多言,侧身让开了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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