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36集:墓前 (第1/2页)
《沧海遗珠·琉球王国》第三卷 《抗争》 第三章:利剑
第136集:墓前
战斗结束之后,铁血队牺牲了一个人。
不是林阿福,不是蔡锡书,不是王守诚。是一个叫郑永和的年轻人。他是在撤退的时候被黑衣人追上的。一班在前面开路,二班在后面断后。郑永和走在一班最后面,他的腿慢,跑不快。三个黑衣人从侧面包抄上来,堵住了他的退路。他没有喊,没有叫,拔刀迎了上去。等一班的人发现他不见了,回头去找,他已经趴在血泊里,再也没有起来。
他是跟着陈老板做生意的四个人之一,白天跑码头谈生意,晚上跟着练刀。他是新兵,来会馆还不到一个月。他的刀法还没有练熟,木桩上劈的刀痕比别人少。他还没有杀过一个日本人。可他知道,火油不能留在日本人手里。会馆不能烧。琉球不能亡。
向德宏站在后院的廊下,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。风很大,吹得树叶沙沙响,几片枯叶飘下来,落在他肩膀上,他没有拂。陈老板站在他旁边,手里端着一碗粥,粥已经凉了,米粒凝成一坨。
“大人,郑永和的遗体运回来了。停在柴房里。用白布盖着,洗了脸,换了干净衣服。是蔡锡书帮他换的。”
向德宏没有说话。他走下楼梯,走过大堂,走过后院,走到柴房门口。门虚掩着,里面透出一盏油灯的光。他伸出手,推开门,走了进去。
屋里很暗,只有一盏油灯,火苗一跳一跳的,照得墙上的影子忽长忽短。郑永和躺在一块门板上,身上盖着白布,白布上渗着血,暗红色的,一块一块的。他的脸很白,白得像纸,眼睛闭着,嘴唇没有血色,嘴角有一点干了的血痂。他的双手交叠放在胸口,手指还脏着,指甲缝里嵌着黑泥。
向德宏站在他面前,看了很久。
他把手伸进怀里,掏出那份名单,展开。纸是皱的,边角卷了,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名字。郑永和的名字在最后一页的倒数第三行,是陈老板亲手写上去的,字写得很小,一笔一划。向德宏的手指在那个名字上停了一下,轻轻摸了摸。
他把名单折好,放回怀里,转身走出柴房。
毛允良站在门口,手上缠着布条,布条上渗着血。他的脸很白,比平时白,眼眶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。
“大人,郑永和是他自己要去的。他说,他在码头上混了三年,路熟,能带路。一班走的那条路,是他领着走的。他走在最前面,带着大家绕过了货堆,绕过了缆绳,绕过了那些会发出声响的石板。他说,这条路他走过一百遍。他比谁都熟。我让他去了。”
向德宏看着他:“你让他去了,他没有回来。你后悔吗?”
毛允良沉默了很久。他看着自己的手,手上缠着布条,布条上渗着血。他把布条解开,露出掌心。掌心的茧很厚,有新茧,有旧茧。他的手指在掌心上轻轻摸着。
“不后悔。他也不会后悔。他走的时候,我问他,怕不怕。他说,不怕。他说,他跑码头跑了三年,受够了日本人的气。码头上的日本人从来不正眼看他,呼来喝去,骂他的时候像骂一条狗。他说,他等的就是这一天。刀拿在手上了,就再也不会放下。”
向德宏没有说话。他转过身,走回楼上。他的脚步声在楼梯上响着,笃,笃,笃。
他坐在灯下,铺开一张纸,提起笔。墨是昨天磨的,已经干了。他添了水,慢慢地磨。磨了很久,墨磨得很浓,浓得像血。他写了一行字:“郑永和,琉球人。光绪十三年十一月十九日,战死于福州码头。年二十三岁。”
他把纸折好,放进抽屉里。抽屉里已经有很多张这样的纸了,叠在一起,厚厚的一摞。他伸出手,摸了摸那些纸的边角。纸是凉的,可他的手是热的。
郑永和下葬的那天,天很冷。
墓地是向德宏几年前买下的那片荒地,在闽江边上,土是黄的,长着枯草。风吹过来,枯草沙沙响,有几只乌鸦落在远处,叫了两声,飞走了。墓坑已经挖好了,棺材是陈老板找木匠做的,很薄,可够结实。棺材抬过来的时候,陈老板走在最前面,林阿福和蔡守义抬着后面。棺材很轻,轻得让人心里发酸。
向德宏站在墓坑旁边,拄着拐杖。林义不在,陈铁生不在,王天赐不在,陈大年不在。他们都去了泉州,还没有回来。毛允良站在他左边,手按在刀柄上。蔡锡书站在他右边,手里握着那把新刀。王守诚站在毛允良身后,腿还一瘸一拐,可他站得很直,咬着牙。四十个人站成四排,刀插在腰间,手垂在两侧,没有人说话。风吹得他们的衣角猎猎作响,可没有人动。
棺材放下去的时候,没有人说话。风很大,吹得树枝嘎嘎响。毛允良第一个铲土,一锹土落在棺材上,闷的一声,像一声叹息。蔡锡书第二个,一锹土落下去,又一声。王守诚第三个,他的腿不好,铲土的姿势有些歪,可他铲得很用力。四十个人轮流铲土,一锹一锹地铲,直到墓坑填平,堆成一个土包。
向德宏站在墓前,看着那块新立的木牌。木牌是陈老板连夜做的,木板很薄,边角没有刨平。木牌上写着“琉球郑永和之墓”,字是蔡大鼎写的,一笔一划,工工整整。字迹很深,像是刻进去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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